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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度过了在事业上颇成功的一生,而他唯一不能够对付的不速之客,就是死亡。”英国作家查理士•威廉斯(CharlesWilliams)在他所著最有影响力的一本小说结束的时候,写到书中一个可爱的青年人与世长辞,这个青年人评定事物的价值准则,除了看看它对自己有何用处之外,就再没有别的了。威廉斯这句话或可作为今天很多人的墓志铭,因为这句话非常准确地陈述了死亡如何打击世上每一个人。死亡确是以一位不速之客的身份来临,它不请自来,谁也不能跟它讨价还价。当人感到死亡临近时,就会张惶失措。无论一个人摆出一副多么勇敢或不屑的面孔,他里面却会感到孤立无援、软弱无力、精疲力竭。事实上,他是没法应付死亡的。
邓尼(James Denney)说,在人类一切经验中,最普遍的就是良心有愧。如果这句话是真的,那么,人类第二项普遍的经验就肯定是对死亡的惧怕。希伯来书形容蒙救赎的人是“那些一生因怕死而为奴仆的人”(来二15)。大家都知道死亡就是约伯记中听称的“惊吓的王”(伯一八14)。各个世代和各种文化都发觉死亡极其可怕:它使人震惊、困恼不安、丧失勇气。无论在世上任何地方,当你向人谈论死亡的时候,人总显得尴尬和慌乱。
无论在哪里,丧失亲人,或朋友去世的经验,总令人震栗不已;在世界各地,死亡的期待使病人陷入绝望的深渊。(医生和医院职员往往硬着心肠,不把真相告诉垂死的病人,也是为了这个原因。)圣经把死亡的境界称为“死荫”,有十九处之多,这种描述很能表达我们对死亡的感觉。死亡在我们前头隐隐呈现,构成深沉而黑暗的威胁,它在前面投下阴影,在我们最光辉灿烂的时刻,撇下一丝丝的冰冷和阴暗。我们每日都朝着死亡前进;不久,它的阴影就会完全把我们吞噬,而生命的阳光将永远逝去,我们将进入黑暗里。当我们思想这个进程的时候,就会感到莫名的不安。在那黑暗背后是什么呢?当此生终上的时候,什么是开始?这个问题带给人们的困扰,实过于他们通常愿意承认的。
当然,有些人故意置诸不理。他们说,思想死亡的问题是不健康的,心理健康的人不会去想它。但这种人的态度是否最明智,实在值得怀疑。首先,面对死亡其实不过是冷静地面对现实,因为死亡是人生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实。逃避思想死亡的问题是愚蠢的,这种逃避主义也是神经质的,并会使人丧失斗志,其实它不比所谓维多利亚时代的性观念健康。如果我们承认面对与性有关的“人生事实”,对心理和精神健康都有助益,我们就应紧记:人生要面对一个更基本的事实,就是死亡迟早会介入我们的生命中,停止我们的活动;我们若要有一个健康的人生观,就不应怀疑我们是否必要面对死亡。马其顿的腓利(Philip of Macedon)有一个聪明的做法:他命令一个奴隶,在每天早上提醒他说:“腓利,请记着你必会死亡。”我们有些人或许需要同样的提醒。
近年来,科学界深入细致地研究死亡和死亡的过程。使心脏恢复跳动的医术发展,改变了心跳停顿就是死亡时刻的旧有观念,取而代之的,是当心脏停止跳动约二十分钟后,脑电波的震动也停止时,才是真正的死亡。在民间,有许多心脏停止了却又重新跳动的报告,而一些鼓吹巫术的人,曾利用这些事例去解说人类的命运;但既然这些事例不能告诉我们,当人死去而脑袋不能再控制意识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,聪明的人就不会把这些事例当作是决定性的现象来处理。他也不会以为,这一切所掀起对死亡的好奇,会减低一个人当想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,不知进到那里时的一种恐惧感觉。
似乎青年人此任何年纪的人更能直截了当地去思想死亡的问题。因为当一个人感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又感受到生命蕴藏着无限潜能,但就当这些意识在他的思想中开始结晶成形的时候,死亡将临的真正恐惧所带给他的打击,会比任何一个时候来得更沉重痛苦。很多十五至二十五岁的青年人,有些时候(或许在晚上失眠或单独在郊外)会发现自己在想:“我要活下去——我不过刚刚开始生活——但,噢,可怕的,我是会死的!”——而这个思想真像向小腹猛力一击般痛苦。这个年纪的人,视死亡为一种违反自然的邪恶,是宇宙性的暴行,使他们对真理、美敢和成就刚刚萌芽的渴求显得可笑。疑惑使他们困恼:如果在探索过程的尽头,或探索尚未完毕就要死去,那么,追求有价值的目标还有什么意义呢?
一般来说,憎厌死亡的感觉,只有在年轻的时候才显得强烈。到中年时期,年经时代的远景已变得模糊,人对死亡就只会听天由命,视之为人生必经之路(虽然人不会因此喜爱死亡)。到老年的时候,那远景已几乎忘怀了,而生理上的活力已大大降低,这时候,甚至会欢迎死亡以作解脱。但年轻的成年人会把死亡看作是一只恶毒的猛兽,因而恨恶它;这一点可反映出他们比老一辈的人有更敏锐的现实感。事实上,死亡的确是一种违反自然的邪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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